《瞬息全宇宙》会告诉你，靠想象，靠极限拉扯，靠宿命般的母女情。
导演 / 编剧: 关家永 / 丹尼尔·施纳特
主演: 杨紫琼 / 许玮伦 / 关继威 / 吴汉章 / 杰米·李·柯蒂斯
类型: 喜剧 / 奇幻 / 冒险
上映日期: 2022-03-11(西南偏南电影节) / 2022-03-25(美国)
又名: 妈的多重宇宙(台)
豆瓣：8.4
这简直是典型的东亚家庭，所有家庭成员都不开心，且认为自己不被倾听，而亲情是以扭曲的「东方仪式」得以维系。
杨紫琼饰演的伊芙琳对待父亲的方式是「作为女儿不能忤逆」；她对待丈夫的态度是，爱已消磨，但没有离婚的必要；她对待女儿的态度是，不能接受其性取向，并主动隐藏这个秘密。《瞬息全宇宙》致敬了很多经典电影，数次在几秒间切换到不同的类型，令影像碎片焕发生机。很好辨别的比如《黑客帝国》和《美食总动员》，功夫电影《洪文定三破白莲教》（里面的师傅形象），库布里克《2001太空漫游》的经典开场片段，昆汀《杀死比尔》系列，影院段落可能还有一点儿伍迪·艾伦的《开罗紫玫瑰》。但也有蹩脚的致敬，关家永和丹尼尔·施纳特煞费苦心地模仿王家卫（尤其是《花样年华》），想以此来装饰「父母爱情」的番外篇。尴尬在于，在这几个桥段为角色匹配了生疏的普通话，而且并没有掌握王家卫的影像氛围。王家卫的影像是不易于移植和栽培的（仅靠慢速摄影和打光调色并不够用），不然张艺谋早就在《有话好好说》里仿制成功了。或许，本片的创新在于以独特的方式带观众体验「穿越感」。这就要看它怎样设定并解释了时间，怎样运用五花八门的「网红转场」，以及怎样说服观众各种视听体验是彼此独立的。影片没有回避那些快速移动的光源，这些匠气较重的处理方式使观众迷失方向，造出一个混沌宇宙的模型，算是一般水平。可在理解剧情时，观众又无需可视的「时空穿梭仪器」或其他「壮观的特效」来充当路标，仅用快速剪辑搭配音效就做到了这一点，这个是很厉害的。此外，影片对节奏的掌控非常强势，音乐选段是一把标尺，德彪西的《月光》如橡皮泥般被采样，在刻度放大缩小的空档，叠加着「我爱你」的高速念白，仿佛能听到在两个宇宙间跳跃的声音。那么，复杂吗？并不，《瞬息全宇宙》反倒很极简，因为频繁的穿越是通过相对简单的技术达成的。但不要忽视细微之处的用心良苦，因为即便是功夫片里强调动作的「嗖嗖声」也有被仔细运用。再比如那两块让观众「回到默片时代」的石头，如果只有字幕而没有自然声，观众是很难把自己代入并体验那种被束缚的感觉的。石头代表了**的虚无主义，因为生命的质感全部被排挤到物质之外，在风中，听到风，就像听到灵魂的呼吸。把无法沟通的人封进石头，抛到绝对寂寥的环境，让「它们」用无声的语言交流，创造在东亚家庭里并不存在的平等体验，但石头竟然有了执拗的、选择跌落山崖的能动性，此处将真实的情绪放大到**。宇宙在有序和失序中折返，是把人物心理具像化的表现，影片中反派的超能力决定了宇宙的规则，而所谓的「正派」须践行反派的规则才能通关。恰似被暗黑童话包裹的求救信号，母亲只有完全通关才能发现并不存在把女儿带坏的黑暗势力，是他们对秩序的需求驱逐了「少数人」的特性，是他们自己塑造了假想敌。无处不在的多元宇宙是一个灵活的比喻，无论伊芙琳穿越到哪个平行世界，还是会遇到原本生活中的那些人，这也是混乱时空中最稳固的线索。与此同时，多元宇宙提供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故事实验场，让伊芙琳看到不同选择带来的具体代价，看到伤害行为因果逻辑。换句话说，参与实验场即思考本身，思考的旅程将通往有效的沟通。不过故事实验场并不会导向一个**解，它带来的多元视角某种程度上抵消了「选择」的重要性。如果人们对未来只有单一的期许，并为单一的期许忙碌，都会得到雷同的孤独结局。说到东亚家庭的和解命题，已不稀奇，沟通的无能和不能共享的经验决定了隔阂，《青春变形记》就是这类影片，而母女关系总是更剪不断理还乱的那一类。如果再露骨一点，东亚家庭里承受高压日常的孩子们，总有那么一刻会绝望到要在心理层面「弑母」。但爱是羁绊，因为做不到不爱母亲，她们在心里悄悄杀掉自己。这是比「我们是最后一代」更悲怆的状况，因为「这一代」已经是行尸走肉，「这一代」理解世界的方式即行尸走肉。于是，由一个贝果吸收整个宇宙的负能量，这种事情是可以发生的，这与东亚孩子在试卷上猛力戳断笔尖的一刻类似，乔伊是走了很久的路，才对痛苦不屑一顾，她嘲笑它，试图忽视它，也凌辱他人的痛苦。片中也有台词说到，她创造这枚暗黑贝果不是为了毁灭宇宙，而是为了毁灭自己。其实本片同样充分描述了伊芙琳眼中的世界，她不想让女儿复制自己被毁掉的生活，便给她一个没有交涉空间的选项。所以说，家庭的顽疾即把「求生」看得比「生存」更重，这意味着行尸走肉的生活方式是被默许的。一些观众的观影体验是「很累」，我想《瞬息全宇宙》带来的「消耗」是两方面的：一面是信息超载和信息释放的速度，两者均挑战着观众的注意力；另一面是多元宇宙将平日里隐藏极深的矛盾挤出来激烈碰撞。这样的激烈场面对于那些好不容易从家庭矛盾中成功脱离的人来说，简直像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，但对于一些「非常适配东亚家庭」的观众而言，又似谎报军情。每个伊芙琳都不一样，电影明星、京剧艺术家、厨师、手指变成热狗的女同性恋，这里面有很多queer元素，属实是把恐同者的恐惧摆到台面了。代替双节棍的假阳具，靠鼻涕触动机关，硬汉为插菊花大打出手，用吮吸热狗手指代替性交行为，传统定义下的违禁行径均被做夸大处理。这种冒犯和随之而来的幽默感非常达达主义，它撇除了被唾弃的受伤害心理，毕竟，在现实生活中，这些符号代表了另一套内容，双截棍是男性阳刚，而非异性恋的性行为则是肮脏的隐秘叙事。但现在好了，影片用恐同者所幻想的吓人方式吓到他们自己了。而乔伊的同性恋身份，可能是很多异性恋比较缺乏共情的部分，但可以把它简要地归纳进「羞耻栏」（虽然不止如此）。在中国，同性恋婚姻没有合法化，却也不被定罪，同性恋平等的观念通常被认为是源于西方意识形态，很多异性恋认为中国社会从来没有歧视过同性恋者，谈平权是被西方意识形态洗脑，是给这个国家泼脏水。东亚父母往往采用「将宽容和否定相结合」的方式来避免直面孩子的性取向。他们为逃避羞耻感而保养一种健忘症，禁止孩子公开出柜，不承认孩子的约会对象，日常把孩子当成异性恋来看待。每一次，「身为同性恋」的事实都会被他们擦掉。于是那些「勇敢的孩子」需要在父母面前一次又一次出柜，这样的阵痛常令人不堪重负。沟通是有代价的，同性恋会更早地发现「父母根本不爱真实的你」的事实，异性恋孩子也会有方方面面的痛苦和妥协，却不必走到这一步，因为学习成绩和结婚生子还有卷的空间，并非根本上的否定。当然，本片的关键元素不只是「有一个同性恋的女儿」，还要加上移民困境，报税流程就是非常现实的细节，此外还有中年夫妻的情感危机。乔伊的父亲在形象上简直就是阴柔版本的成龙，颠覆了多数东亚家庭里的父亲形象，不过这仍是一种美化，是让观众专注于「母女矛盾」的方法。到了最后，伊芙琳丰富了自己，从困惑恐惧到以「拯救女儿」为借口对抗女儿的真实自我，再到「迟来」的开明，以及最终回归到残存的现实，她学会的不是包容女儿，而是放下执念。所以影片的结局并没有停留在母亲终于接受「女儿是同性恋」这件事，她的女儿只是怜悯眼前这个女人的迟钝，满是「你走了这么久，才站在我痛苦的起点」的疲惫感。不过《瞬息全宇宙》的确给出了属于东亚家庭的**解，不只让一个典型的东亚母亲睁开了「第三只眼睛」，也质疑了年轻一代的虚无主义。虚无主义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终将以腐蚀灵魂为代价，无数年轻人一边说着「无意义」来解构被外界强加的「意义」，却无法从中获得快乐，本片没有认同这样的自残式觉醒。我想，在本片中，「穿越」处理的不是哲学问题，而是叙事问题。眼花缭乱的场景实实在在取代了一部分叙事，一切都能回到那个**的情感内核，并令它越发坚固，直到像子弹一样击中观众的心脏。或许，和解的**步是放下对枷锁的崇拜，睁开眼睛去看别人看到的世界，而且，请无条件相信她看到的世界。
